赣南乡镇男婴交易:为延续香火宁愿倾家荡产

社会百态发布:2017-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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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作者家乡所在地区,人们总认为有了儿子便有了延续香火的后人。改革开放前,没有生出儿子的家庭会通过“过继”的手段认养儿子;改革开放后,计划生育政策变得严厉,生不出男婴的家庭与超生男婴的家庭之间,便产生了交易链条。

作者 | 李艺泓
青原色公益服务中心主任|首席故事官、独立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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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卖男婴背后

在我家乡所在的地域自古至今没有生出儿子或者光棍的人不计其数,但没有生出儿子的人并非没了延续香火的机会,相反这背后形成了一套体系和传统,这套体系叫做“过继”。有子嗣者将儿子过继给无子嗣者,请人见证、签订协议、举办仪式,而后新狐正大的迎回所认子嗣,等老了便让这个“儿子”来为自己养老送终。这种传统历史悠久,而且兴盛,主要在兄弟之间、族姓之间,既保持了祖宗血脉的正宗,又解决了养孩子还养老人的问题。

改革开放后,尤其是计生政策严厉时期,有人总生儿子超生被罚,有人生不到儿子超生也被罚,前者,担心生多了养不起,后者担心没儿子没人养老,于是就在二者之间形成了一条交易链,中间扮演掮客的往往是他们的亲戚或乡邻。这里,我来讲一讲这个链条之下不同人的故事。

回了这个礼,生育的最后情分也就断了

本县深山坳里的W,从1989年结婚后就一直生儿子,到1993年已经要生第四个了,然而他们最想要的却是个女儿。女儿贴心,小时候可以帮忙干活,出嫁后能得一笔礼金,等自己老了还可以去女儿家坐坐、说说体己话,儿媳妇要是不好,也还能有个去处和倾诉处。

但生男生女这件事,越盼越不来,别人穷尽一切办法只想生儿子,他们则嫌儿子太多天天盼着来个女儿。所以要生第四个时,W想:如果又是儿子怎么办?别人都在说他命好、老婆肚皮争气,他心里却犯愁。再说,家里因为兄弟多,本来就一穷二白,要是再多生几个儿子,个个娶媳妇都用钱,把自己卖了也搞不定。一想,生儿子怎么也比女儿亏本。

想到这,他说:既然再生个儿子把自己卖了都供不起,不如一出生就卖了,赚点钱搞好生活,还能逃超生罚款。况且,还有很多人想买个男孩回去给自己做孩子,其中不少有钱人,能出得起价钱。这样一想,他便和妻子商量。妻子一开始不同意,虽然她也想要女儿,但让亲骨肉去别人家还是狠不下心。在劝说的同时,W找了一些接生婆和媒婆,还有消息比较灵通的亲戚,托他们打听这样的买主,一旦生下来是个男孩,价钱谈定了就让对方抱走。

三个月后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一接生完,接生婆就让亲戚寄了秘密口信给事先沟通好的买主,叫他准备好钱,过两天抱走孩子。

买主Z先生,夫妻俩都是政府工作人员,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计划生育政策还未转严时已经生了三个女儿,当时本来可以再生,但他因为做了生意顾不了那么多。别人提醒他时,他说“我有三个女儿,个个教育好,当得了你们有几个儿子的”。

话虽如此,到了90年代,计划生育政策执行越来越严,但为了生儿子宁愿倾家荡产的人反而越来越多。这种现象无意间也触动了那些原本就只有女儿家庭的神经。

神经就像螺丝,一松动就会快速离位,Z先生要儿子的心被激发出来,形成强烈的渴望,再也刹不住车。但早在十多年前就结扎的他们,已难以实现自己生育的愿望,最好的办法是花钱买一个。于是找儿子的Z和打算卖儿子的W通过接生婆的亲戚联系上了。他们谈定两千元,一手交钱,一手交孩子,事后不来往、不探视、不准亲生父母和孩子有哪怕一丁点地接触。

两千元,对于90年代初,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家庭来说是一笔巨额财富,它相当于一个村干部两年的工资或四五头大肉猪的总价,也可以买个旧房子或者最时兴的彩电、轻骑摩托,外加一个收音机。

孩子出生第三天,Z先生夫妇带着弟弟来找W,他们怕人知道不敢走大路,约在了一个山坳里见面。W把孩子放在一个扁篓里盖上小被子,上面遮了个蛇皮袋。见面时,Z夫妇和他弟弟三人轮流抱起孩子看了看,觉得一切健康,便给了用红纸事先包好的礼钱。W接过来,从中抽出100元,自己再添2元零钱,凑成102元,多两块钱的意思是祝福孩子以后会出人头地,也用一张红纸包着塞回了扁篓里,口头上说是给孩子以后买饼干吃,实际上是断情礼。回了这个礼,生育的最后情分也就彻底断了。

走完礼,Z先生三人背起篓子,一路上翻山越岭,先去邻近深山里的亲戚家吃午饭,给孩子喂糊糊,然后再往家赶。他们事先带好了电筒,只等着天黑之后再进村回家。回到家后,他们将孩子交给刚刚生育不久的弟媳,让他有奶可吃,对外则宣称自己妻子又生了一个。村民们心知肚明,但谁都懒得戳破,也不愿得罪这家人。

村里的男孩。村里的男孩。

后来,因为孩子长年寄养在叔叔家,没有和父母建立起更为亲密的关系,和姐姐们年龄相差太大总受欺负和排挤,这个孩子的成长过程中总会怀疑自己是否为父母亲生。他不断地和同学打架,不断地更换学校,不断地离家出走,试图通过激怒父母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寻找真相。但深知这一切的Z先生夫妇,除了生气和愤怒却也不敢说什么。

如今,这个孩子24岁,虽然没有上到好的大学,但凭着大专学历也成为了IT行业的精英人才,和父母的关系也逐渐缓和融洽。只不过他们内心深处的那点伤和痛都总是有意避开,谁也不愿意戳到任何一点。孩子的亲生父母也遵守着诺言,自始至终未和孩子有过任何一点接触。

十二个孩子和一个男婴

Z先生买儿子的时候将近四十岁,正当年富力强,经济实力也非常雄厚。然而,同样是买儿子的L医生却并非如此,他是在自己将近六十岁的时候才决定买一个儿子为自己养老。L医生妻子的生育故事和前面W妻子的也是一个完全相反的版本。

对L医生夫妇来说,提起他们的生育经历是残酷的,采访的时候,我小心翼翼,总怕伤害到他们。经过漫长的多次对话,我才得以梳理出她的生育简谱。

四十年代出生的L医生,在1960年和同样年纪的妻子结了婚,从此开启了一段生育长征。妻子从1961年生育第一个女儿起,在连续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一共怀过12个孩子,其中两个流产,一个得病夭折,剩下九个孩子两个送人做了童养媳,七个留在身边养大。

1961年,妻子怀第一胎时正值全国大饥荒,总是吃不饱,只能用清水煮野菜。吃的当口觉得有东西填饱肚子就不错,但吃完不到一个小时问题出现了——缺油少盐煮的野菜格外搜肠刮肚,刮走了体内最后一点油水,饥饿就像猛兽抓挠撕咬着她。

就在这饥饿中,他们希望多生几个男孩,多几个劳动力,以后即使工分也能多挣点。最重要的是,多一口男丁就多一份话语权,无论是姓氏族谱还是生产队里,男丁多的家庭说话永远硬气,那些人口凋零、男丁单薄的家庭总是抬不起头。

年轻、骨子里不服输的L医生,自然要在这件事情上暗地里一争高下。但事与愿违,在饥荒中生完第一胎的妻子,第二年又生了一胎女孩,第三年怀胎流产,第六年生了一胎女孩。一胎又一胎的女娃子,逐步击碎了夫妻二人的愿望。

1952年至1961年,县卫生工作者协会举办中西医进修班,当时还是生产队队长的L参加了1961年的最后一期。到了1972年他又参加了生产大队赤脚医生、生产队卫生员的培训,完成了从普通农民到卫生员,再到赤脚医生的蜕变。

在这个过程中,他一边走村串户给人看病,一边暗中收罗中西医提到的各种生男孩的建议和秘方:特定的同房日期、不抽烟喝酒、吃中药、补西药的各种养生;还有民风民俗中提到的内容,如吃掉新生男孩的包衣,吃真君斋、太阳斋,门口挖池塘改善风水等等。每个建议和秘方都声称绝对有效,回到家中一一进行试验,但最后都在一次次生下女儿的事实中被证伪。

他们有些绝望却又似乎明白,抵抗绝望最好的方式便是继续坚持,直到希望最终出现。可他们所认为的希望从没真正出现过。整个七十年代,他们都在怀孕和生育,直到1978年第十二次怀孕,留在身边的孩子已经七个。看着破破烂烂的房子和身上缝缝补补的衣服,他们感到自己再也无力抚养,感到命运的双手牢牢地扼住了喉咙。

既然如此,就放弃吧。孩子生下一个月后,L医生带着妻子去卫生院主动做了结扎手术,结束了近二十年的生育长征。长期积压的沉重,也让这对夫妻变得内向,失去了笑容。

此后二十多年,L医生夫妇从青年步入花甲,安心地种地、行医并嫁出一个个女儿。

可命运总是充满着戏剧性,无意间他们听说某地有许多没有儿子的家庭和失独老人都会去找人买儿子,而有些家庭则成为卖儿子专业户,生一个便卖一个。

L医生很震惊,但想到自己已年老,女儿们成家各有各的事儿,难道再过几年真的就没人抚养、没人传后,自己这一脉真的就绝了?他开始和妻子商量,趁着自己才刚六十,身体还算硬朗能行医赚钱,赶紧买个儿子,把他养大,做自己的后人。

女儿们有的理解:父亲要是能再有个孩子,姐妹们的压力会小很多,父母也算有个依靠,何况像爷爷奶奶带孙子一样,再养个孩子也不是很难的事情;有的则强烈反对:他们的大外孙都要结婚了,还去养个孩子简直就是受老苦,丢了后人的脸。

然而念头这种事儿,一旦生出便不会轻易被消灭,而是会越来越强烈、坚固。2002年,在难以达成共识的情况下,L医生抱回了一个半岁的男孩。

在刚有儿子的那几年,L医生夫妇确实像打了鸡血。他们仿佛回到年轻时,在生命力最为旺盛的人生阶段收获了最宝贵的东西,干活特别有劲,脸上也总挂着笑容。可这样的情况并没有维持太久,到了第四年,大家已经能从L医生的脸上看出疲惫和苍老。

到了第十年也就是2012年,等不及孩子长大成人,L医生夫妇便已完全的老态龙钟、满头白发,腰也弯了下去。可他们还得考虑孩子的高中、大学、结婚生子……他们想在还有能力的时候提前准备好。

时至2017年,当年抱回来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15岁的小伙子,在县城一所普通高中就读,成绩并不好,打算考个专科读读就行。

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先是年轻人走了,后来有能力的把孩子也带走了。村里没有多少人,病人的数量自然也更少,L医生的卫生室收入大幅缩水。他的妻子虽然没有大病,但因过度生育和劳累,每天浑身疼痛,显然已是垮掉的迹象。

他们试图改变命运,但真正的命运似乎仍然无法预料。

(本文出自李艺泓《一个赣南乡镇的百年生育故事》,由谷雨计划提供创作支持。作者李艺泓是一位关注乡土的写作者,力图把自己家乡普通人边缘人的生活拉入人们的视野。应主人公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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